每一年 ART TAIPEI 的「Made In Taiwan(MIT)新人推薦特區」,都讓我們遇見一群仍在尋找方向、持續試驗的年輕藝術家。他們的創作語言與市場位置尚未完全定型,也因此保留了更多觀看的可能。當一位藝術家仍在形成自己的道路,我們該如何理解眼前的作品?而從這些尚未定型的創作裡,我們又能看見什麼?。
從宏大敘事中撤退:數位焦慮下的感官自適
回看台灣當代藝術的脈絡,中生代或前輩藝術家往往背負著沉重的歷史擔當或社會責任,試圖在作品中對抗體制、辯證公義。但當我們步入 2026 年 MIT 特區,會發現這群出生於 1986 年至 1997 年、現齡四十歲以下的藝術家,展現了截然不同的「心理韌性」。召集人鄭乃銘精闢地觀察到,這群新世代藝術家正集體從宏大敘事中撤退,回歸到個人的微觀世界。在一個資訊碎片化、數位焦慮飽和的全球化競爭時代,他們不再試圖透過藝術展示「文以載道」,而是轉向「解題」。他們解決的不是時代的命題,而是自己內心與現實世界接軌時的錯位與不安。這種「向內收斂」的創作動機,實則與當代科技精英在極端壓力下追求「心流」與「自我安置」的邏輯不謀而合。這是一種在不安環境中,透過創作建立個人秩序的戰略轉移。

2026 MIT新人推薦特區 畫廊媒合說明會,右一為召集人鄭乃銘,右二為文化部 藝術發展司周倩鳳科長、右三為文化部 藝術發展司林雅玲
嚴選現場:關於「可能性」的專業背書
本屆 MIT 甄選過程展現了嚴謹的專業門檻。從 135 位公開徵件的藝術家中,經過初審篩選出 18 位進入複審,最終才定案出呈現在各位眼前的 8 位。這不僅是數據上的淘汰,更是一場關於「未來可能性」的極限競爭。鄭乃銘將自己「召集人」的角色定義為「橋樑」與「疏通者」。他強調,這不是一個由單一策展意志主導的展覽,而是一個介於文化部、畫廊協會、MIT 藝術家、學術界與市場端的協調人。在評選過程中,評審團不僅要求作品的完成度,更考量藝術家是否具備持續發展的潛力。對於藏家而言,這份名單代表了多方專業力量共同博弈後的結果,是一份具備市場與學術雙重保險的前瞻清單。

2026 MIT新人推薦特區 畫廊媒合說明會
前排左到右:
藝術家李芳妤、藝術家徐均育、畫廊協會理事長陳菁螢、2026年MIT召集人鄭乃銘、藝術家林雅玲、藝術家羅文欣
後排左到右:
藝術家高安柏、ART TAIPEI 藝術總監姚妤萱、畫廊協會秘書長游文玫、畫廊協會副理事長張凱廸、藝術家顏政豪、藝術家何宇森、藝術家傅聖雅、藝術家張庭溦
手的勞動:尋常材料的藝術轉譯
如果說本屆 MIT 藝術家有一個共同的特質,那便是對「身體勞動感」的回歸。在 AI 生成技術氾濫的當下,這群年輕人選擇了一條最吃力的路:透過重複、機械且帶有溫度的手部勞動,重新定義日常材料。鄭乃銘感嘆:「我看到他們用一個非常大眾性的工具或者媒材,但是表達出非常不是大眾性的藝術面貌。」
徐均育:紅銅線的生命力:替代素描的線條 一位具備金工背景的藝術家,放棄了昂貴的媒材,轉向極其尋常的工業「紅銅線」。她透過手部反覆地敲扁、扭曲與折疊,讓堅硬的金屬轉化為韌性的線條。在展場牆面投射下的影跡,竟呈現出如鉛筆素描般的細膩感。那些廟宇裡放空的老人、菜市場喧鬧的叔姨、甚至是升旗禮上帶著「厭世感」的小學生,皆在紅銅線的勾勒下栩栩如生。這不再只是材料的堆疊,而是將三維空間當作畫布,用勞動將社會微觀的縮影凝固下來。

張庭溦:水泥與光的記憶:固態的波紋 另一位藝術家則挑戰了「水泥」的刻板印象。在一次赴新疆旅行過程,她對於一條通往北京的筆直公路與在西班牙旅程中;在行走過程所體受到移動和光線流動的啟發下,她利用水泥的堆疊特性,創造出如水波般轉動的厚度感。最令人驚嘆的是,她更在材料中揉入了碎貝殼。這些礦物質在燈光下產生的細碎閃爍,並非張揚的奪目,而是一種極其內斂、隱約的質感。這不僅是技術的實驗,更是將一段關於陽光與空間的私人光影記憶,轉化為可以觸摸的固態重量。

傅聖雅:紙張的壓印:家務與記憶的開合 以薄纖紙作為主基底,藝術家從童年「東南西北」摺紙遊戲出發。輕薄帶有透度的各式「宣紙」疊置,結合版畫壓印與雷射切割所形成的圖案,讓摺紙在開開合合過程;來自家族的記憶與生活點滴,就這麼淡出與淡入,以一種遊戲的概念去面視自己經歷過的浮沉,新世代的藝術家隱隱中已經透露對人的另一種哲學態度。

羅文欣:破壞的哲學:人與景的連結 一位藝術家選擇代針筆替代傳統針筆為工具,代針筆防水、不易暈染、不須沾水或墨汁,這樣的工具塑造出一股好像被抽乾水分的風景,在枯槁素色裡面,最關鍵的工序在於「破壞」——她使用菜瓜布、橡皮擦反覆擦拭、搓揉紙面,使紙面纖維起毛球、破損,這種將風景譬喻為人體;承受著預期或不可預期的傷害痕跡,工具與作品內蘊達成共契的態度,很耐人尋味。發泡劑的宇宙:植物的再想像 一位受學院雕塑扎實訓練的藝術家,將自己在北京中央美院唸研究所對於北方冬季白雪覆蓋景物的深刻印象。

何宇森:透過支架與發泡劑所塑造出來放大的植物造型,這如同另外一種非傳統性生命體,印證出新世代藝術家所虛擬的生存狀態。數位焦慮或是對於內在的不安全感描寫,也是新世代藝術家相當擅長的一環。

顏政豪:隱抑的不安對峙 一位藝術家就藉由色感濃烈的顏色,以量感與質感的對沖來作為破題,以同樣屬於壯碩外型的猛男和雲朵來延伸,巧妙將兩者外在引人與內在存在的易變性放置在一個畫面,這種充滿肌肉感的強大視覺,背後隱藏的卻是極度細微的「不安全感」,強烈對比精準捕捉了現代人在強悍外表下,對真實環境的脆弱感知。

高安柏行過萬重山,始見單墨真章 這位藝術家堅持以單墨來建構自己眼見的山林,他認為;單墨並非是單墨,純色的單墨才最足以窺見天堂。喜歡登山、走入山林的藝術家,以油煙墨、松煙墨,甚至宿墨的交置,展現在你面前的山徑、植物;深淺濃淡色溫層次豐富,新世代藝術家琢磨於材料的重新定義,始讓傳統有翻頁的可能。

李芳妤:鐳射貼紙與圍籬:都市冰冷的溫度轉化 最後一位藝術家則將目光投向大都市隨處可見的工地「圍籬」。他採用鐳射貼紙光滑的背面作為畫布,塗上凡尼斯(Varnish)以降低黏性,並用丙烯顏料在上面重覆描繪細小的花朵與微笑表情。鐳射貼紙的投映特性,讓觀者在作品中看見自己與環境的倒影。這是一種對都市冰冷秩序的柔性反抗,試圖在重複與沈悶的工程語彙中,尋回一絲屬於人類的溫度。

藏家的提問心法:參與藝術生涯的「形成中」
對於追求效率與回報的收藏家,收藏 MIT 的作品不應只是一次隨機的喜好消費,而是一次深度的戰略參與。鄭乃銘建議,與其先問作品未來值多少,不如多花一點時間理解「思考路徑」。在觀看這 8 位藝術家時,我們可以試著提出這三個提問:
- 媒材的必然性: 為什麼選擇紅銅線而非石頭?為什麼選擇發泡劑?這種媒材與藝術家的生命背景(如金工、旅居經驗)有何不可分割的連結?
- 勞動的時間感: 這種反覆搓揉紙張、緞敲金屬的過程,藝術家想留下的是什麼樣的時間刻痕?
- 解決的心理命題: 這件作品如何對應其「數位焦慮」或「家族記憶」?他在試圖解決什麼樣的內心問題?
同時,MIT 特區特有的「畫廊媒合機制」提供了長期的守護者角色。專業畫廊不僅處理行政、行銷,更在往後的兩年內為藝術家規劃完整的個展。這意味著,當您在 ART TAIPEI 選中一件作品,背後已有一套成熟的畫廊體系在協助該藝術家的職業生涯。對於藏家而言,這種「參與感」是收藏成熟大師作品所無法獲得的。
結語:在 ART TAIPEI 遇見「尚未定義」的驚喜
在成熟的藝術世界裡,一切都有答案:價格、地位、標籤都已定格。但在 MIT 特區,我們擁有與「答案仍在定案中」的藝術家對話機會。這正是收藏最迷人之處——在眾人定義之前,憑藉著對「手的勞動」與「身體感知」敏銳直覺,發掘出未來的藝術語彙。2026 年的 ART TAIPEI,我們邀請您帶著對微觀世界的敏感度走進 MIT 特區。正如鄭乃銘所言:「藝術家提供給你很多不一樣看世界的方式,不是只有一條路。」收藏這群正在形成中的藝術家,實則是在豐富我們自己觀看世界的方式。在紅銅線勾勒的厭世表情中看見幽默,或在水泥的閃爍間遇見風景,那一刻,您便已收藏了一段正在綻放的藝術生命。




